2006年02月27日10:20
云南日报
图片：陈俊（右一）生前在乡下宣传食品药品安全知识。
陈俊匆匆走了。
他在奔赴宁蒗彝族自治县蝉战河乡，紧急处理一起疑似食品中毒事件的过程中，因突发性心肌梗塞抢救无效，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临死之前，陈俊伏案整理的调查材料还未写完。
那天深夜，大雨下个不停。护送陈俊遗体的车子，从山里驶进宁蒗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办公室主任蒋绍伟奔到陈俊妻子李家顺面前，长跪痛哭：“小李姐，我没能照顾好陈局长，没能将他带回来，对不起，对不起……”
李家顺不相信丈夫会死，她抱着陈俊的遗体，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陈俊，你给我起来！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认输，今天你不能认输啊！你不能倒下，你起来啊……”
陈俊没能再站起来，他永远地倒下了。在此之前，陈俊马不停蹄地跑了12个乡镇，检查全县农村药品供应、监管，药品专柜和食品安全监管网络建设的情况，每天行程一二百公里，一路走一路做工作。当蝉战河乡发生公共安全事件后，他闻讯赶往出事地点，在现场紧张工作6个多小时，直到深夜12时才吃晚饭。
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干部职工们个个泪流满面：“陈局长是累死的”。
为陈俊送行那天，县委、县人大、县政府、县政协，丽江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领导们，全县16个乡镇卫生院的院长们，以及城乡药店、干部群众600多人赶来参加追悼会，会场摆满近百个花圈。
人们将陈俊安埋在一座高高的山上。刚过50岁的陈俊，临走时什么话也来不及留下，但他的英魂仍然依恋着辛勤工作了37年的小凉山。当我们沿着陈俊曾经走过的路，去寻找他生前的足迹时，我们触摸到的，是一个共产党员和一名基层国家公务员真诚护卫民族贫困地区群众食品药品安全的拳拳之心。
“管药这件事人命关天，干不好人民会骂我们的”
陈俊怎么会不累呢——
2001年12月，宁蒗县设立药监局，时任县卫生局副局长的陈俊，受命担任局长。
宁蒗县是国家扶贫重点县。新建立的药监局仅有4个人，药品监管费用严重匮乏，要监管的是全县6025平方公里土地上23万人的用药安全。要在这个贫困地区建立卫生、医药服务保障体系难上加难。
“管药这件事人命关天，干不好人民会骂我们的。无论困难有多大，我们都要尽心尽力地去干。”
陈俊每年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泡”在乡下，对16个乡镇、86个村委会的乡镇卫生院和村卫生站实行药品集中配送，减少中间环节，降低药品价格，对供货主渠道、采购方式进行规范，努力降低药品流通成本和网络建设成本，初步建立起药品供应网和监管网，让城乡群众逐步能买上便宜药、放心药。
陈俊的确太累了——
近年来，宁蒗县在改变贫困面貌中不断发展，但是，农村多年来缺医少药的状况仍令人忧虑；一些假冒伪劣药品在城市、发达地区失去市场，就往贫困地区农村扩散；山里的药材随地摆卖，一些人以次充好、以假冒真，药品药材流通市场混乱，群众安全用药缺乏保障。
“老百姓吃买药是救命的，假劣药品是要人命的。”陈俊说。陈俊果敢向药品市场里的违法行为“宣战”，他带领全局干部职工先后查处了200多件假冒伪劣药品和违规案件，建立起堵防伪劣药品、药材流通的层层关卡。陈俊带领干部职工深入到乡村卫生部门和所有药品经销门店、仓库，协助将过期失效药品扫地出门，一次次集中焚烧伪劣、过期药品，群众为之拍手称快。
陈俊不能不这样去累——
县药监局刚成立时，工作条件十分简陋。陈俊上任后，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幢两层小楼，走路楼板都会晃动，办公、监管费用每年不过几万元。在宁蒗县，出门就是山路，为了解决进山难的问题，陈俊挤出几千元买了一辆二手吉普车，天天往乡下跑，吉普车经常在半路上熄火，陈俊一行在野山过夜的事时有发生。
然而，就是这样一辆吉普车，陈俊舍不得开着到130公里外的丽江市，每次到市里开会，他都搭班车往返。后来，省局配了一辆“东南富利卡”，陈俊依然坐班车到市里。局里的同志们说：“这多掉价啊，还是坐小车去吧”。陈俊说：“能省一分是一分，不能穷摆阔。”
我们走过山里的一些路边小店，只见药品专柜里，药品整齐排列、明码标价，门头上悬挂着药监局颁发的专柜许可证书。这些药品专柜，都是在药监局指导下，人背马驮运进山的。问起店主人：“可知道陈俊？”店主人回答：“陈局长前不久才来过呢。”
在陈俊的生活里，没有双休日，也很少有节假日。每天晚上，陈俊的办公室里，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人们说陈俊不会笑。陈俊是笑不出来。他内心深处的忧虑，他为群众安全用药的辛勤努力，感动了小凉山。正是这种感动，让药监干部无论走到哪个乡镇，都受到干部群众的热情支持，工作越干越顺……
“我如果不得罪你们，就会得罪老百姓”
陈俊简陋的办公室里，有两个崭新的玻璃茶几。
这是县医药公司经理“赔”给陈俊的。2005年初，县医药公司有个职工开设了一个门店，因为违反药品监管规定，被处以罚款，公司经理吵上门来，盛怒之下打破了办公室的茶几。后来，医药公司经理弄清错在职工，第二天，他买来两个更好的茶几，歉意地说：“陈局长，我佩服你”。
陈俊上任后，立即对过期失效药品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消除用药隐患。在陈俊的监督下，全县清理出了上百种、价值100多万元的过期失效药品，其中还有印着语录的“文革”时期药品。事后，医院、卫生院的领导们对陈俊说：“你真的狠！狠得叫人佩服”。
陈俊在乡下有许多亲戚，陈俊当上局长，亲戚们感到脸上有光。一家亲戚开了个药店，因为不符合规定，县药监局处以罚款、限期改正。亲戚对陈俊说：“你又不是一辈子当官，以后你怎么面对亲戚？”
陈俊回答：“我不是为亲戚来当官的。不管谁违反规定，都要处罚。”亲戚忿忿地说：“我佩服你，这个药店我不办了！”
有一次，陈俊因为堵住了一名公司职工滥收中药材的路子，这人提着刀将陈俊堵在深巷里，陈俊指着自己的头说：“不准你干就是不准，你要砍就朝这里砍！”这个职工退缩了：“你就是硬得佩服！”
“佩服”这个词，在当地有褒有贬，但陈俊就是要干得让人佩服。
陈俊精心编织了一张监管网，他随时睁大眼睛守在这张网上，只要网上有伪劣药品出现，他就迅猛地扑过去。几年来，陈俊一次次严厉拒绝了上门求情送礼者，一次次遭受到辱骂与威胁，陈俊的家里，时常接到恐吓电话。家里的窗子玻璃几次被人用石块击碎。但他从不退让：“我如果不得罪你们，就会得罪老百姓。”
“不到万不得已，老百姓是舍不得花血汗钱来看病的，如果他们花了钱，再吃到没有质量保证的药，那就是我们的失职。”陈俊常常对干部职工们说。在陈俊的带动下，一支富有使命感、敢于碰硬的少数民族药监队伍迅速成长起来。
“工作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群众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
陈俊当县卫生局副局长时，县上派一批干部到乡下搞“社教”，陈俊说，农村工作我熟悉，让我去吧。陈俊在乡下一干就是一年。县上组织第二批“社教”工作队，陈俊又说，农村工作难度大，我留下来再干一年吧。
1992年10月，县医药公司亏损严重，人心涣散，陈俊受命调任公司经理。他接过这个“烂摊子”后，看到仓库里堆着许多积压的药材，十分心疼，独自一人将仓库里的药材搬出来晾晒，从中挑拣出合格的药材销出去。干了20多天后，职工们被感动了，纷纷加入到翻晒药材的行列中。陈俊带着职工到炎热的河谷里收购药材，一去就是七八天。运药材到昆明出售，三天的路一天一夜就赶到。一年之内，公司扭亏转盈，赔还了大部分欠债。
医药公司摆脱困境后，县上又将陈俊调回卫生局。陈俊无怨无悔，又回到副局长的岗位上工作。
陈俊总是担起最困难的工作，总是兢兢业业去完成组织上交给他的每一项任务。
在卫生部门工作了32年，陈俊以突出的成绩屡受嘉奖——1986年被丽江地委、行署授予“两个文明建设先进个人”；1991年被丽江地区行署授予“计划免疫先进个人”；1992年被中共宁蒗县委授予“第一批社教优秀工作队员”、“第二批社教优秀工作队员”；2004年被评为丽江地区“八五”、“九五”期间传染病、地方病防治先进工作者。
“工作的需要就是我的需要，群众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陈俊说。
陈俊14岁时，故乡的群众就推荐他当上“赤脚医生”，随后又保送到丽江卫校读书，学成后分配到乡卫生院当医生。陈俊33岁担任县卫生局副局长；38岁担任县医药公司经理；46岁担任县药监局局长。在幸运之神频频招手时，他始终没有忘记养育过他的土地，没有忘记乡下农民的病痛。
在乡下当医生时，陈俊总是真诚为少数民族群众看病，尽量减少群众的费用，许多时候，他贴钱为有困难的群众抓药。陈俊经常上门为孤寡老人治病，看到孤寡老人生活困难，他邀约乡上的团员们到粮管所当粮食搬运工，将卸车费用来帮助孤寡老人。在乡下16年，“陈医生”不知治疗好多少农民的病痛，抢救过多少农民的生命，他是汉族，却能讲一口熟练的彝语，能综合运用西医、中医和彝药为群众治病，农民们有病爱找他治，有欢乐爱找他分享，乡卫生院门前，经常有通宵不熄的灯火。
1984年，陈俊调到县卫生局任职，他依然成年累月奔跑在乡村，为发展农村卫生事业呕心沥血。他深知群众的疾苦，无论走到哪里，吃住的费用都要足额交齐。乡下农民到城里来找他看病，陈俊把乡下农民接到家里吃住，为他们联系住院，代交药费。
工作期间，陈俊努力提高自己的文化素质，读完了中医函授大学，积累了丰富的中医临床经验，总结了中西医理论、中西药识别、卫生行政管理等方面的经验，撰写了不少卫生事业发展论文，成为县、市卫生、药监战线上的佼佼者。 陈俊的儿子陈铭说，父亲一直都忙这辈子他永远也忙不完的工作，写这辈子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材料，下这辈子他永远也下不完的乡。
“陈俊还活着，他的精神永远不会死”
在清理陈俊的遗物时，人们惊讶地看到，他的随身物品竟这般少：一只用旧了的手电筒、一只塑料口杯和洗漱用具，还有6双破旧的胶鞋。陈俊担任县局领导近20年来，这几样东西就没有离过身。
陈俊还有一套藏青色的西装。1997年，妻子用1200元年终奖，买了这套西装。这是陈俊一生中最昂贵的一套衣服，他只有到县上、市里开会时才穿上身，直到陈俊离去时，这套“礼服”还是半新的。
陈俊的家如此简陋。一间仅有十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摆着的仅是一张睡了27年的木板床、一台价值千元的电视机、一台200元买来的洗衣机，一个陈旧的布沙发。
结婚20多年，陈俊的工资几乎从未能拿回家，妻子仅靠自己每月数百、千余元的收入维持家庭生计，抚育一儿一女。20多年来，家里没能添置过一件像样的家具。
陈俊担任的是令人羡慕的职务，也有赚钱的机会，然而他却不曾利用职务去为家庭、为亲友谋过一次私利。陈俊用无私的工作，换来了小凉山群众食品药品的安宁，然而，他却一次次在妻儿面前羞愧无语。
女儿陈颖从襁褓中长大，自己到丽江找书读、找工作。儿子陈铭中学毕业闲在家里，陈俊硬是开不出口为他找份工作。儿女从小到大睡在厨房里。他们从不敢带同学朋友到家里玩，他们不愿让人说，大局长的家怎么这样寒碜。
一次，做导游的女儿买了几件衣服，陈俊说：“衣服够穿就行了，还有穿的为什么买那么多。”女儿终于爆发了：“从小到大您管过我没有？我走到今天靠的都是我自己。”陈俊愣愣地看着女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俊一次次重复这句话：“再过10年，要让乡亲们都用上价格合理、安全可靠的药品。”他没想过自己的家该怎么建，妻子却在为“家”而奋斗。她从自己的工资里，每月挤出50元、100元存起来；她利用空闲养猪，将卖猪的钱积起来，经过20年积攒，全家终于有了2万元存款。2004年底，妻子握着这2万元钱，在丽江老家订购了一套120平方米的公寓房。
“21万元的房子，钱从哪里来？”
陈俊犯愁了。“贷款、借钱，我不能让你一辈子住在这间旧房子里。等你退休了，我们回丽江老家安享晚年。”妻子心酸酸地说。
妻子开始了借款行动。用住房公积金贷2万，到妹妹那里借2万；药监局几名干部伸出援助之手，用住房公积金贷了6万。
女儿陈颖得了2万元的旅游年终奖，陈俊不好意思开口，在办公室里给女儿打电话：“小颖，听说你有两万元钱奖金……”陈俊说不下去了。待字闺中的女儿明白父亲的心，她悄悄将2万元奖金塞在父母亲的枕头下。
2005年春节，陈俊一家住进新房，尽管家具都是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陈俊第一次走进新家，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东看看、西瞅瞅，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这个春节，他有生以来在家里休息了7天。
然而，妻子辛勤建起的这个新家，陈俊仅住过这7天。
2005年6月23日，宁蒗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挂牌，食品监督工作的任务更繁重，陈俊比过去更繁忙。
2005年7月23日，陈俊因公殉职。
陈俊死的那天夜里，女儿从丽江赶来，扑在父亲的遗体前哭泣：“父亲，对不起，我早就想对你说对不起，你真的帮助过我，让我懂得怎样做人。我的入党申请书是你一字一句帮我改的” 。
陈俊生前工作过的虹桥卫生院，院长闻讯赶来，这位彝族汉子在陈俊的遗像前哭喊：“每次你来我都杀一只鸡，但你总说工作忙来不了，你分明是看不起我！彝族人从来不下跪，今天兄弟我给你跪下了” 。
陈俊走了，但是，小凉山各族群众却说“陈俊还活着，他的精神永远不会死！”
宁蒗县委作出了开展学习陈俊活动的决定，陈俊的名字在小凉山回荡。 陈俊以对党的忠诚和对人民的满腔热爱，谱写了一曲人民公仆的赞歌。
几年来，丽江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十分关心陈俊的工作和生活。县局的办公条件差，市局局长杨津林一次次提出迁建办公楼，但陈俊嫌迁建房的费用太高而搁浅；市局为了照顾陈俊家庭，打算将他妻子调到市局工作，陈俊婉言谢绝：“影响不好。”每次到市局开完会，局领导要他在丽江休息两天，照顾一下女儿，陈俊说：“下面工作太多，我不能耽搁。”
安埋陈俊那天，杨津林和市局的几位领导，相拥着将陈俊抬上那座高高的山上，一路走一路泪如泉涌：他们为食品药品监管战线上失去一位忠诚卫士而痛惜。
2006年2月，在省政府召开的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座谈会上，陈俊的事迹在全省200余名州市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中间引起反响。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党组作出一项特殊决定，将陈俊的儿子招聘到丽江市食品药品监督中心工作；筹集资金，再难也要尽快解决宁蒗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新办公楼迁建问题。省局局长孙学明真情地说：“陈俊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我们应该更多地关心爱护基层干部，尤其是边疆民族地区的干部，为他们创造更好的工作生活条件，依靠他们做好食品药品监管工作。”
陈俊走了，他的同事们依然按照他精心编制的规划，努力构建宁蒗县食品药品安全监管服务体系，让小凉山更安康、更和谐。
张长虹
周保昌
戴澄（云南日报）
